莫怨蒼天變了心──森林土壤的哀歌(下) - 生態環境討論

Table of Contents

http://e-info.org.tw/node/57191

莫怨蒼天變了心──森林土壤的哀歌(下)
變色的文明
作者:邱志郁(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

消褪的古文明

世界上著名的文明起源,包括中亞的兩河流域(底格里斯河、
幼發拉底河)、埃及的尼羅河、中國的黃河流域,幾千年前都
曾經在人類歷史上閃耀燦爛光輝,如今這些地區在世界舞台上
早已無足輕重。

西元前3000年,在中亞的兩河流域定居的人類,已使用文字和
建構城邦的社會形態。當時環繞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山區,具
備茂密的森林,涵養穩定的水源供應灌溉系統。肥沃的土壤,
支持豐饒的農業生產。隨著人口繁衍,逐漸往上游地區發展,
砍伐森林、墾殖山坡地,開啟土地劣化的肇端。伴隨著山林的
土壤侵蝕沖刷,泥沙填高了河床,造成洪水頻繁。灌溉水路的
疏濬工作,也成為施政的沈重負擔。再則為該地區原本就較為
乾旱,在喪失森林涵養水源的功能之後,加速生態劣化的腳步
。最終的結局,人為力量無法再和自然對抗,農地的水源供應
短缺,鹽類累積在土壤表面,妨礙農作物生長。農業的生產力
衰退,由高度繁榮走向蕭條沒落。

華夏文化起源於黃河流域。漢朝、秦朝、周朝,都已建造豪華
的宮殿,伴隨著貴族高官的府第。但朝代遞嬗的兵燹,繁華盡
是灰飛湮滅。項羽的一把怒火,讓阿房宮連燒三個月,不但足
以想見宮殿雄偉,更可理解朝代更迭之間,興建都城嚴重消耗
了森林巨木資源。大約在漢武帝的時代,鐵器已相當普及。鍛
造冶煉製鐵的過程中,更進一步消費大量的木材當作燃料,加
速砍伐森林。

綜觀中國歷代的京城和發展重心,由黃土高原南側的長安附近
,逐漸往東擺盪,終至偏重於東邊的城市。唐朝可算是最後以
長安為國都的朝代。這個趨勢的改變,大致上可說明黃土高原
生態逐漸劣化,生產和政治重心不得不往東遷移的現象。

黃土高原經歷秦漢、明、清三次大規模「屯墾」,政策上鼓勵
濫伐濫墾,促成了的萬劫不復的生態災難,土壤極度劣化,綠
意皆已被漫無邊際的黃土所吞沒。

中國歷代都受黃河洪水所累,近年來不但睽違了過去的水患,
黃河甚至面臨幾近斷流。沙漠化現象日益嚴重,水源短缺,和
中上游生態劣化的沉痾絕對有關。

檢視世界上各個地區所發展的文明,都市建設所需要的建材、
生活所需的燃料,都必須消費大量木材。國家的發展、都市的
建設,都立足在森林資源的開發之上。至於文明的發展軌跡幾
乎都如出一轍──森林消失後,水源枯竭,耕地沙漠化,無法
維持京城的機能,只有尋求遷都或是淪為衰敗的命運。

暴衝的不文明

相較於古文明發展所累積數千年的尺度,台灣開發的歷史極為
短淺。但是現代化科技對於環境破壞的規模和速度,卻千百倍
於古代的人為力量所造成的衝擊。

現代化的工程科技,挑戰了自然的險阻,卻壓縮了人類應變的
時空。

大自然的反撲力道,悄悄蓄積了吞噬的能量。

診斷台灣的自然資源,平原已開發殆盡,低海拔丘陵本質上已
無天然林。中高海拔的山區,又被遍佈可及的道路肆意蹂躪而
支離破碎。

審視中橫公路沿線,無論是蘭陽溪、大甲溪的溪谷,公路沿線
盡被開發為菜田、果園。墾殖活動不但加劇了邊坡土壤的侵蝕
作用,對於山地的破壞也已到達令人驚駭的程度。田地裡幾乎
看不到土壤,蔬菜就長在石礫堆中。砂礫石塊無法保持養分和
水分。蔬菜所需的養分,完全仰賴大量的雞糞肥料。砍伐林木
墾殖活動,不但剷除了原本森林的水源涵養功能,菜田果園本
身的土石沖刷、肥料農藥的濫流,更威脅水源的水質和水庫的
壽命。連帶地,也危及中下游民眾的安全。

菜田欠缺良好覆蓋,容易遭受雨水沖刷。人工造林是否就可確
保高枕無憂?

走入位於梨山附近的林地,依然是令人神傷。該地區火災頻繁
,至今林務局已耗費大量經費反復整地造林,遠觀勉強維持著
翠綠,走進林內,只見表土嚴重侵蝕流失,殘留參雜大量亂石
,土壤並未充分化育。這種滿是石塊,欠缺腐植層的林地,土
壤缺乏孔隙結構,幾乎完全不具備保水、防洪的功效。

台灣陡峭的山坡地,原本就極為脆弱,經不起人為擾動。林木
砍伐後的幾場大雨,可能就將歷經千年孕育的土壤沖刷殆盡。

類似的情形,發生在台灣各地山脊。各處水庫上游,台灣賴以
活命的水源地,竟然多是公路暢通,旅遊觀光、高山墾殖頻繁
的區域。毫無管制的山嶽活動,殘害著森林地表,預支未來幾
個世代的環境負債。走在台灣背脊,呼吸著歡笑和驕傲,卻是
踩踏著昂貴而沈痛的浪漫。

回顧幾十年來的國土開發建設的本質,是耗費大量的國家資本
,將原本以森林所構成天然的無形水庫,改成水泥槽化的有形
水庫。

水庫上緣、周邊卻又開闢道路,帶動墾殖造成崩塌。又得再花
費更多的經費修補大地潰爛的傷痕。

國家的資產,不斷投入無底的洪流。

中橫公路、新中橫、台灣數不盡的各級山區道路,年復一年的
景象,不斷以鋼筋水泥護坡、構築擋土壩牆。

崩塌的水泥灌漿坡面,總是不斷往兩側擴展、往山頂蔓延。隨
著每年的颱風,崩塌的規模不斷擴大,證明這些工程根本無效
。公路沿線,水泥邊坡和裸露岩層的山壁,逐漸取代了綠意。
原本深峻的溪谷河床被土石堆埋,許多路段甚至已逼近路面。
如此的道路,有何觀光的價值?如此的道路,又有何存續的必
要?

莫怨蒼天

去年台灣南部的水患,主要原因固然是全球氣候變遷所引發的
極端強烈降雨。此等滂沱的雨量,是已超越了森林能夠攔截和
舒緩的極限。土壤飽和含水造成山林坡面滑動,引發土石流,
是難以迴避的天災,河谷沿岸的道路和墾殖活動,更進一步擴
大災害的幅度。更要命地,原本不適合居住的河谷、沖積扇之
類的危險區域,偏偏又聚集村落,加劇災難的形成。

倘若同樣的雨勢降在不同的地點,環山、梨山、清靜農場、廬
山、拉拉山,難道不會造成類似的悲劇?

高山森林,滋養台灣生息的水源,各種產業和民生的命脈,卻
縱容少數人肆意啃噬荼毒。威權時代錯誤的政策,在社會進入
民主化後顯得更為荒腔走板。特定選票的顧慮,勒索了公益。
原本盤據在台灣背脊上的毒瘡,更是變本加厲加速潰爛。侵佔
破壞了國土,竟可理直氣壯聲討生計;濫墾國有山林,竟可藉
復育造林名義請領補償金。況且,目前發放了補償金,並不能
確保山林能夠復育,也無法規避將來山林再度的墾殖活動。

保障了少數人一時的權益,卻是殘害了數代人生存所仰仗的泉源。

政客不斷搬出國庫的資金撒在通往殘害山林的道路上,蛛網密佈
的各級道路,凌遲慢剮著台灣的肌膚。

數十年來,建設台灣的口號甚囂塵上, 一條條描繪榮景的道路
,竟是將台灣一步步逼向進退維谷的深淵。

正常人不會花大錢長期買毒藥殘害自己,除非是遭到蠱惑,認
為毒藥補身。

是迷信工程科技錯了?是國土規劃錯了?是社會的期待錯了?
是政客錯了?是技術官僚錯了?還是民主制度錯了?

經歷幾次嚴重的災害,當政者仍然未認清過去輕忽保育觀念所
鑄成的代價,匡正高山生態浮濫開發的錯誤。

面對殘破的高山生態,依然是無法跳脫過去的窠臼。道路搶通
、邊坡維護、救災安置,拖泥帶水地營造關心民瘼的政府形象
。至於根本上有關整體的國土保安規劃、落實永續經營的政策
,卻始終付諸闕如。面臨長年的沉痾,需要大魄力、大手術予
以救治。可是,當今能夠承擔壓力,操持手術刀的政治家又在
哪裡?

關係台灣命脈的高山生態,圍繞在雞零狗碎的技術事務上打轉
,除了累死技術官僚、徒然拖累國家財政之外,對於台灣的前
景未來毫無助益。

種種問題,似乎以無法再以單純土壤學的觀點評估森林土壤的
保水、水文涵養的功能。

土壤生成化育的速度極為緩慢,森林中形成一公分表土,需要
耗費數百年以上的時光。在缺乏完善保護的地面,一場暴雨就
可能洗去大地涵蘊蓄積百年千年的精華。對於陡峻的台灣山林
而言,輕率的土地利用行為,無計迴避森林表土遭受侵蝕流失
。表土的侵蝕作用,造成土壤結構性的破壞,導致森林的水文
涵養功能潰決。縱使立即將墾殖區強制造林,奈何珍貴的表土
已剝蝕殆盡。如此森林,徒具光艷外表,卻不具嫻淑慧心,如
何斡旋天地之無情?

倘若稚嫩的人工林,氣質涵養尚還無法被寄予期待;豈能縱容
恣意暴露的高山蔬菜田,繼續招搖釀災?數十年來的曲解和放
任,讓有情政策對國土作最無情的殘害。在相當的歲月裡,暴
戾的雨水,依然凌遲山脈的痛處,鞭笞台灣背脊上脆弱的筋骨。

山林在哭泣,淚痕下盡是大地無法弭平的傷口。

溪流在哀號,嘶啞聲中控訴森林被掐死了的溫柔。

※圖文的部份內容摘自作者所著〈梨山哀歌〉、〈大地私語〉,
原載《笠》詩刊269期(2009年)、 277期(2010年)。

※主要內容轉載自翰林自然科學天地第39期(2010年),經作者
稍作修飾。


--

All Comments

Noah avatarNoah2010-07-28
推